
01
“再……再用点力,就差一点了!”
戚悦的声音带着哭腔,细细的,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。
她整个人几乎挂在那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上,脸颊憋得通红。
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一缕一缕地贴在光洁的皮肤上。
我叫俞翰,是她的合租室友。
我当时正蹲在行李箱的另一头,双手死死抠着箱子的边缘,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楼梯上拽。
这箱子简直跟焊在了地上一样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们长时间的静止,不耐烦地闪了两下,熄灭了。

周围瞬间被黑暗和一股陈旧的油烟味包裹。
“不行,要不还是算了,”我喘着粗气,在黑暗里说,“这东西太沉了,里面装的是什么?铅块吗?”
“不行!”
戚悦立刻反驳,声音尖锐了许多。
“今天必须搬上去!”
她好像比我还要执拗。
好吧,你是舞者,你柔韧性好,但力气这东西,可不是靠柔韧性就能解决的。
我心里腹诽着,一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。
“啪。”
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,照亮了她倔强的脸,还有那个跟她娇小身材完全不匹配的、堪称庞然大物的粉色行李箱。
“我数一二三,我们一起使劲,我就不信了。”我咬着牙说。
“好。”她重重地点头。
“一!”
“二!”
我用上了全身的力气,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三……”
“——嘣!!!”
一声巨响。
不是我们把箱子提起来了。
是行李箱的盖子,因为承受不住我和她双向的巨大拉力,在一瞬间彻底崩开了。
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秒。
然后,我看到了。
黑色的,白色的,粉色的,紫色的……
各种颜色、各种款式的蕾丝内衣、吊带袜、薄如蝉翼的睡裙……
像是从潘多拉的魔盒里释放出来的妖精,纷纷扬扬地从箱子里喷涌而出,铺满了我们脚下那段不算干净的楼梯。
空气里那股陈旧的油烟味,瞬间被一种复杂而陌生的香气覆盖。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我甚至还看到一个毛茸茸的、兔子耳朵形状的发箍,滚到了我的脚边,安静地躺在那儿。
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,落在一件黑色的、布料少得可怜的蕾丝衣物上。
它就挂在楼梯的扶手上,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……刺眼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,把我从石化状态中惊醒。
我抬起头,看到戚悦。
她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狼藉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,然后又在下一秒,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。
她没有看我。
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散落的、属于她的私密物品。
然后,她缓缓地蹲了下去,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。
细碎的、压抑的哭声,从她的臂弯里传了出来。
一声一声,像是小锤子,敲在我的心口上。
我站在原地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我应该立刻蹲下去帮她捡。
但我不敢。
我怕我任何一个动作,都会让她更加难堪。
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,给她留下空间。
但我不能。
把一个崩溃的女孩和她散落一地的私密衣物留在楼道里,这算什么事?
楼道里的声控灯,又开始闪烁,像是老旧电影的最后一帧。
明,暗。
明,暗。
最后,彻底归于黑暗。
只剩下她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,和我们两个人乱了节拍的呼吸声。
我该怎么办?
这个问题,比解开任何一道复杂的工程学难题,都要难上一万倍。
我叫俞翰,一个自认还算热心的普通男人,在这一刻,我第一次体会到,什么叫作真正的束手无策。
那堆散落在楼梯上的衣物,不再是普通的布料,它们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,将我和她之间的空气,灼烧得滚烫而扭曲。
我清了清嗓子,试图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。
“那个……戚悦……”
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听起来格外笨拙。
她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但我知道,她还在听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除了这三个字,我找不到任何别的词语。
虽然我知道,行李箱的崩坏,我们两个人都有责任。
但在此刻,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似乎是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。
肩膀的抽动也更加剧烈。
黑暗中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铺天盖地而来的羞耻和无助。
那些衣物,和她平时给我的印象,反差太大了。
戚悦是舞蹈学院的高材生,在我们这栋住满了各式各样租客的旧公寓楼里,她像一只白天鹅。
总是穿着简单的练功服或者素净的长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。
她走路很轻,说话也轻,见到我总是礼貌地点头,露出一丝疏离又客气的微笑。
我一直以为,她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。
她的房间里,永远飘着淡淡的、类似草木的清香。
我无数次在客厅碰到她抱着瑜伽垫出门,或者一身薄汗地从练功房回来。
她自律、优雅,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植物。
可现在,这些……这些大胆的、充满暗示性的蕾丝,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。
它们和“白天鹅”戚悦,完全不搭边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,这是不是她的行李箱。
可那只粉色的、贴满了可爱贴纸的箱子,我见过好几次,绝对是她的。
楼上的住户似乎回来了,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我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,提醒她。
她的身体明显一僵。
哭声也瞬间止住了。
我能想象出她在黑暗中惊慌失措的样子。
不能让别人看到。
这个念头在一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。
我来不及多想,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,借着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半跪在地上,用最快的速度,把那些散落的衣物一股脑地划拉到我的外套里。
蕾丝、绸缎、网纱……各种陌生的、柔软的布料划过我的指尖。
我的脸颊发烫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我不敢细看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“划拉”和“包裹”的动作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我把外套胡乱打成一个包裹,紧紧抱在怀里,然后用身体挡在了戚悦和楼梯口之间。
“怎么不开灯啊?”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响起,伴随着浓重的酒气。
“啪”的一声,灯又亮了。
刺眼的光芒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
一个穿着跨栏背心、露出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正站在楼梯口,疑惑地看着我们。
“搬家啊?”他打了个酒嗝,目光在我怀里的衣服包和蹲在地上的戚悦之间扫来扫去。
“嗯,箱子坏了,掉……掉出来几件衣服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男人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没多想,摇摇晃晃地从我们身边挤了过去,嘴里还嘟囔着:“现在的年轻人,东西真多……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楼道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我松了一口气,转过身。
戚悦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。
灯光下,我看到她的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。
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、散发着混合香气的衣物包,一时之间,也不知道该递给她,还是该说些什么。
气氛比刚才更加尴尬。
“谢谢。”
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还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没事。”我干巴巴地回答。
她伸出手,似乎想接过我怀里的东西,但手指蜷缩了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那个包裹,对她来说,可能比那个行李箱还要烫手。
“我……我来吧。”
我没再犹豫,抱着那个包裹,另一只手拎起已经空了大半的行李箱,率先向楼上走去。
“你跟上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她拒绝的意味。
这一次,她没有反对,默默地跟在了我身后。
从三楼到四楼,短短的一段路,我却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我的后背能感受到她的目光,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,羞耻、窘迫、感激,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……警惕。
终于到了四楼的家门口。
我掏出钥匙,打开了门。
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两间卧室的门缝里透出微光。
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,然后把怀里的衣物包,轻轻地放在了沙发上。
“好了,进……进去吧。”我说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动,像一尊漂亮的雕塑。
“那个,”她咬着嘴唇,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,“今天的事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我抢在她说完之前,飞快地打断了她。
“我就是帮你搬了个箱子,箱子坏了,我们把东西捡了回来,就这样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近视,八百度,刚才没戴眼镜,楼道里又黑,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这是一个蹩脚到不能再蹩脚的谎言。
我的眼镜明明就架在鼻梁上。
但她似乎信了,或者说,她愿意相信。
她紧绷的肩膀,似乎放松了一点点。
“谢谢你,俞翰。”
她第二次道谢,这一次,声音里少了几分颤抖,多了一丝真诚。
然后,她快步走到沙发前,像是抱起一个炸弹一样,抱起了那个衣物包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“砰。”
房门关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客厅里,显得格外响亮。
我站在原地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手心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全是汗了。
我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,正要开门,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
那个粉色的、破了个大口的行李箱,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而空气中,那股复杂的、属于她的香气,依旧没有散去。
我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闪过楼道里那满地的蕾丝。
还有她蹲在地上,无助哭泣的模样。
我知道,从今晚开始,我和这位“白天鹅”室友之间,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02
接下来的几天,我和戚悦陷入了一种诡异的“冷战”。
说冷战也不准确,因为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争吵。
我们只是心照不宣地,开始回避对方。
我早上七点起床,她总是在我洗漱完毕离开卫生间后,才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里出来。
我晚上下班回家,她要么已经吃完饭回了房间,要么就是还没回来。
偌大的一个公寓,被我们俩用时间差分割成了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。
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,是阳台上偶尔多出来几件晾晒的练功服,和冰箱里被喝掉一半的牛奶。
我试图打破这种尴尬。
有天早上,我特意多买了一份早餐,放在餐桌上,还贴了张便签:“给你买的,记得吃。”
等我晚上回来,那份早餐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,已经凉透了。
便签被拿掉了,旁边放着十块钱现金。
不多不少,正好是那份早餐的钱。
我看着那十块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像是被人客气又坚决地在心口上划了一道,不疼,但很憋闷。
那晚之后,我再也没做过类似的事情。
我告诉自己,俞翰,别自作多情了,人家姑娘只是想让那件尴尬事彻底翻篇,你最好的配合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维持现状。
维持现状,就意味着回到过去那种点头之交的室友关系。
可是,我回不去了。
我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那天晚上的画面。
那些和我平时生活毫无关联的、色彩斑斓的蕾丝,还有她哭到颤抖的肩膀。
巨大的反差感,像一个钩子,牢牢地勾住了我的好奇心。
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?
优雅的舞者和那些大胆的衣物,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?或者,两者都是?
这个问题,在我加班写代码写到头昏脑胀的时候,在我挤地铁挤到面目狰狞的时候,在我吃着外卖味同嚼蜡的时候,总会冷不丁地冒出来,让我走神。
公寓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以前我觉得她房间里飘出来的是清新的草木香,现在我仔细去闻,总觉得那香味里夹杂着一丝甜腻,和那天晚上闻到的香气,有几分相似。
我知道这是我的心理作用。
但我控制不住。
周末,我宅在家里打扫卫生,用吸尘器打扫客厅。
吸尘器嗡嗡作响,在地板上移动。
当我吸到沙发底下时,吸尘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我关掉电源,俯下身,把吸尘器的吸管拽了出来。
一团黑色的东西,正卡在吸口。
我把它扯了出来。
是一只黑色的,带着蕾丝花边的长筒袜。
很薄,几乎是透明的,顶端有一圈精致的硅胶防滑带。
应该是那天晚上,从我的外套包裹里掉出来的漏网之鱼。
我拿着那只袜子,手心有些发烫。
它很轻,触感丝滑,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戚悦的香气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把它还给她。
可我怎么还?
敲开她的门,然后说:“嗨,戚悦,我在沙发底下发现了这个,是你的吧?”
我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,就觉得脚趾都开始蜷缩了。
那比在凶案现场递给失主一把带血的刀子还要尴尬。
扔掉?
好像也不太对。这毕竟是她的私人物品。
就在我拿着那只袜子左右为难的时候,戚悦的房门,“咔哒”一声,开了。
我吓了一跳,手一抖,那只袜子就从我手里滑了下去,轻飘飘地落在了我脚边的地毯上。
戚悦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家居服,头发随意地挽着,大概是听到了吸尘器停了,想出来倒杯水。
她一出门,就看到了我,还有我脚边那团显眼的黑色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,缓缓移到地上的袜子上,然后又猛地移回我的脸上。
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羞愤和被冒犯的表情。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。
“我……我打扫卫生……”
我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。
在她看来,我现在的行为,无异于一个正在“回味”她私人物品的变态。
我蹲在沙发边,手里还拿着吸尘器的管子,而她的贴身衣物,就掉在我的脚边。
这场景,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。
“你!”
她的嘴唇颤抖着,只说出了一个字,眼圈就红了。
但这次,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用一种极度失望和厌恶的眼神看着我,那眼神,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扎得我心口发凉。
“俞翰,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,转身就回了房间。
“砰!”
又是一声用力的关门声。
比上一次更响,更决绝。
我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冰冷的吸尘器管子。
客厅里,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地毯上那只黑色的、仿佛在嘲笑我的长筒袜。
恶心。
她说我恶心。
这两个字,像魔咒一样,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,不是对她,而是对自己。
我明明只是想打扫个卫生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我明明是出于好心,为什么会让她产生这么大的误会?
我把吸尘器管子狠狠地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胸口堵得厉害,像塞了一大团湿棉花。
我捡起那只袜子,攥在手心,快步走到她的房门前,想敲门,想跟她解释清楚。
可我的手抬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解释什么?
说我不是故意的?说这只是个意外?
在她已经给我定了性之后,任何解释都只会让她觉得我是在掩饰。
我颓然地放下手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那天晚上,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,是为了保护她的自尊。
可现在,这个谎言,却成了把我钉在“变态”耻辱柱上的钉子。
因为我说我没看见,所以现在我拿着她的袜子,就显得更加别有用心。
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。
那天晚上,我就应该直接把那个衣物包塞给她,然后转身就走,而不是自作聪明地扮演什么绅士。
房间里,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她在哭。
因为我。
因为她觉得和我这样一个“变态”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。
我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也许,我该搬走了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我们之间的裂痕,已经不是一道简单的尴尬,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再住下去,对她,对我,都是一种折磨。
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打开电脑,开始在租房网站上浏览新的房源。
屏幕上的信息不断滚动,我的心里却一片茫然。
我舍不得这里。
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租金便宜,地段方便。
更是因为……
我的目光,落在书桌上的一张照片上。
那是我们这层楼的租客一起聚餐时拍的。
照片里,戚悦就站在我身边,笑得很浅,手里拿着一杯果汁。
那时候,我们还不算熟,但至少,还能在同一个画面里,和谐地站在一起。
我把那只黑色的袜子,放在了书桌的一角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无法投递的包裹,也像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。
晚上,我没有做饭。
我点了外卖,一份重辣的麻辣香锅。
我想用辣味来麻痹自己混乱的思绪。
外卖送到的时候,我打开门,正准备接过来,却看到戚悦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
她显然也是要出来拿外卖。
我们两个人,在门口撞了个正着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是那种很正式的黑色连衣裙,化了淡妆,和平时素面朝天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看到我,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脸上写满了戒备。
“你的外卖。”外卖小哥把一个印着甜品店标志的袋子递给她。
她接过袋子,低着头,一言不发地就要回房间。
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,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。
不是我的错觉。
是从她身上传来的。
她喝酒了?
一个舞蹈生,晚上穿着正装,喝了酒,还要点一份甜品当宵夜?
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,显得那么不合常理。
“戚悦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你没事吧?”
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。
她怎么可能没事。
她以为自己和一个变态住在一起,她现在看到我恐怕都想吐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说完,她就迅速回了房间。
我提着我的麻辣香锅,站在门口,看着她紧闭的房门,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,又加重了几分。
我回到房间,打开麻辣香锅的盖子。
辛辣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可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。
我拿起手机,点开了我们这栋楼的租客微信群。
群里静悄悄的。
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,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戚悦最近发生了什么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她就像一个孤岛,除了和我这个“变态”室友的交集,似乎和这个世界都保持着距离。
我放下手机,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沾满了辣椒的藕片,塞进嘴里。
辣味在舌尖炸开,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我不知道,我流下的眼泪,究竟是因为辣椒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随手按了接听。
“喂,你好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有些急切的男声。
“你好,请问是俞翰先生吗?我是戚悦的朋友,她是不是住在你那里?”
戚悦的朋友?
我愣了一下。
“是,她是我室友。请问你有什么事吗?”
“她喝多了,我刚才送她回去的,但是她把我关在门外了,电话也不接。她胃不好,不能空腹喝酒,我怕她出事。你能……你能帮我敲门看看她吗?就跟她说,让她把桌上的胃药吃了。”
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,也很焦急。
我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03
挂掉电话,我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胃药。
她胃不好,还喝了那么多酒。
白天的争吵和尴尬瞬间被我抛到了脑后,只剩下对她身体状况的担忧。
我冲出房间,客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她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条微弱的光带。
我走到她门前,抬起手,却又犹豫了。
她现在那么讨厌我,我这样去敲门,她会开吗?
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骚扰她?
“咚咚。”
我还是敲了下去,力度很轻。
“戚悦,你睡了吗?”
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细微的、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。
“那个……你朋友打电话给我,说你胃不好,让我提醒你吃药。”我把声音提高了一些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且毫无企图。
里面依旧一片死寂。
我皱起了眉。
该不会是……出什么事了吧?
酒精加上胃病,可不是开玩笑的。
“戚悦?你能回我一句吗?你要是没事,我就回去了。”
我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,试图捕捉里面的动静。
这一次,我听到了一点声音。
是一种压抑的、痛苦的闷哼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不能再等了。
“戚悦,你要是再不说话,我就撞门了!”我冲着门里喊道,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。
“我数三声!”
“一!”
“二!”
就在我准备用肩膀撞上去的时候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,从里面打开了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戚悦的脸出现在门缝后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也毫无血色,紧紧地抿着。
她靠着门框,身体摇摇欲坠,看我的眼神里,虽然还带着戒备,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痛苦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走开。”
“你这样叫没事?”我一步上前,推开门,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。
房间里的景象让我心里又是一紧。
她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气。
此刻,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,却是一片狼藉。
她点的甜品外卖被打翻在地,奶油和蛋糕碎屑糊了一地。
而她显然是刚从地上爬起来开的门。
“药呢?你的胃药在哪里?”我环顾四周,急切地问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扶着墙,想往床边走,但刚走一步,整个人就软了下去。
我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冲过去,在她摔倒之前,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的身体很烫,却在不停地发抖。
隔着薄薄的衣料,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和惊人的热度。
“别碰我……”她虚弱地挣扎着,试图推开我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!”我有些生气,干脆弯腰,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。
她很轻,轻得让我心惊。
我抱着她,快步走到床边,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。
“药!到底在哪?”我几乎是在吼她。
她被我吼得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涣散,过了几秒,才抬起颤抖的手,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。
我立刻拉开抽屉。
里面放着几盒药,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。
我找到了胃药,看了眼说明书,倒出两粒,然后又冲出去倒了一杯温水。
“起来,把药吃了。”我把她扶起来,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她的头无力地靠着我,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,让我有些不自在。
我把药丸和水杯递到她嘴边。
她很顺从地张开嘴,把药吞了下去。
吃完药,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都瘫软在我怀里,一动不动。
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,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和她身上独特的体香,形成一种复杂的、让人心神不宁的气味。
我抱着她,一时之间,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是该立刻把她放下,然后离开?
还是……再等一会儿?
“俞翰……”她忽然在我怀里,很轻地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我低头看她。
“我是不是很讨厌?”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,听起来委屈极了。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我把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,还说你恶心……”她说着,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,滴在我的手臂上,有些烫。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害怕了。”
看到她哭,我心里那点因为白天被误会而产生的憋闷,瞬间烟消云散。
我甚至开始反思,我是不是对她太凶了。
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我笨拙地安慰着,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背,但手举到一半,又觉得不妥,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别哭了,你胃不好,再哭该更难受了。”
我的安慰似乎起了点作用,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房间里,只剩下她细微的抽噎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在我怀里动了动,似乎想坐起来。
我连忙扶着她,让她靠在床头,又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还是闷闷的。
“不客气。”我站在床边,看着她苍白的侧脸,心头涌上一种陌生的情绪。
那不是单纯的同情,也不是一个普通室友该有的关心。
那是一种……想要保护她的冲动。
“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男人,是你男朋友?”我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问完我就后悔了。
这关我什么事。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不是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他是我……一个客户。”
客户?
这个词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什么样的工作,需要一个女孩子陪客户喝酒到深夜,还需要对方担心得打电话给她的室友?
我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个行李箱里的蕾丝衣物。
一个模糊的、让我很不舒服的猜测,渐渐成形。
“你……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她沉默了。
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就在我准备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如果我说,我是在网上卖那些……衣服的,你信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汪深潭,里面映着我的影子。
在她的注视下,我说不出“不信”两个字。
“卖衣服?”我重复了一遍,试图理解这个词背后的含义。
“嗯,”她点了点头,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,“就是那种,需要穿在身上展示给别人看的……直播。”
直播。
穿上那些性感的蕾丝内衣,在镜头前,展示给成千上万的陌生男人看。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她有那么多大胆的衣物。
怪不得她明明是个学生,却有钱租住在这个虽然老旧但地段并不便宜的公寓。
怪不得她总是昼伏夜出,身上带着疲惫和酒气。
一切,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只是这个解释,太过残酷。
我无法把眼前这个脆弱的、会因为胃痛而蜷缩成一团的女孩,和那个在镜头前搔首弄姿、取悦观众的女主播联系在一起。
“为什么要……做这个?”我艰难地问。
“因为要钱。”
她的回答,简单又直接。
“我妈妈生病了,要做手术,需要很多钱。我的舞蹈奖学金,根本不够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,却紧紧地攥着,指节泛白。
“那个男人,就是我直播平台的一个‘榜一大哥’。他给我刷了很多礼物,今天他说要请我吃饭,谈一个……线下的合作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去了,但他一直让我喝酒。我觉得不对劲,就找借口跑回来了。”
我的拳头,在身侧悄悄握紧。
我能想象到那是什么样的“合作”。
“那你还接他电话?”
“我不敢不接,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他是我的金主。我把他得罪了,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和下个月的医药费,就都没了。”
我的心,像是被泡在冰冷的盐水里,又酸又涩。
我一直以为她是一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天鹅。
却不知道,为了维持那份看似光鲜的体面,她在背后,竟然在泥潭里这样挣扎。
“对不起,”她忽然又对我道歉,“白天是我不好,我太敏感了。我看到你拿着我的……袜子,我以为你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我能理解。”我轻声说,“换作是我,我可能反应比你还大。”
她抬起眼,有些意外地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不觉得我……很脏吗?”她问得小心翼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“脏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摇了摇头,“靠自己的努力去赚钱,去救自己的亲人,这一点都不脏。”
“你只是……太辛苦了。”
我的话音落下,她的眼泪,再次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但这次,不是因为羞愤,也不是因为痛苦。
那是一种,被人理解后的,释然的泪水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我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,递给她。
“别哭了,药效该上来了,好好睡一觉吧。”
她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“地上……”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,“我明天再收拾。”
“不用了,”我说,“我来吧。”
说完,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,转身走出房间,从储物间拿来了扫帚和簸箕。
我蹲在地上,一点一点地,把那些蛋糕和奶油的碎屑扫进簸箕里。
整个过程,她就坐在床上,安静地看着我。
房间里很静,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
我收拾完地上的垃圾,又用湿抹布把地板擦了一遍。
直到地板上再也看不出一点污渍,我才站起身。
“好了,你早点休息吧。”我提着垃圾袋,对她说。
“俞翰。”她又叫住了我。
“嗯?”
“我书桌上,有一个黑色的盒子,你能帮我递过来吗?”
我走到她书桌前,看到了那个盒子。
是一个很精致的首饰盒。
我拿起来,递给了她。
她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,递到我面前。
是白天那只,被我遗落在沙发底下的,黑色长筒袜。
它已经被清洗干净,折叠得整整齐齐,安静地躺在盒子里。
“这个……还给你。”她看着我,脸颊微微泛红。
我愣住了。
“还给我?这不是你的吗?”
“是我的,”她点了点头,“但……我想送给你。”
04
“送……送给我?”
我感觉我的舌头有点打结。
我看着她手里那只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长筒袜,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宕机的。
这是什么操作?
和解的礼物?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、属于她那个世界的特殊仪式?
“你别误会,”戚悦看我一脸呆滞,连忙解释,脸颊更红了,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我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,也谢谢你……帮我保守秘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。
“这东西……对我来说,只是工作的道具。但是今天白天,它让你被我误会了。我觉得很抱歉。”
她把那个黑色的盒子往我面前又递了递,眼神里带着一种固执的真诚。
“所以,我把它洗干净了。我想,把它交给你,也许能证明……我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也希望你能……忘了今天白天的……不愉快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是一种仪式感的道歉和信任的交付。
她把这件引起误会的私密物品交给我,是在向我表明她的坦诚,也是在请求我的谅解。
我看着她清澈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,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个女孩,总是用这样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,来处理她和这个世界的关系。
无论是硬要把沉重的行李箱搬上楼,还是现在,把一只洗干净的丝袜当作“和平信物”送给我。
我没有再拒绝。
我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有些分量的黑色盒子。
“好,我收下了。”我说。
她明显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嘴角也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“那你……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拿着那个盒子,转身走出了她的房间,并且体贴地帮她带上了门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,我把那个盒子放在了书桌上,就在那张合照的旁边。
我没有打开它。
我知道,这个盒子的意义,已经远不止是里面那只袜子了。
它是我和戚悦之间,一座重新建立起来的、通往信任的桥梁。
那一晚,我睡得并不安稳。
脑子里一会儿是她穿着性感蕾丝在镜头前直播的香艳画面,一会儿又是她胃痛到蜷缩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的脆弱模样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,在我的脑海里交织、碰撞,让我对这个合租的女孩,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好奇和……心疼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我醒来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我走出房间,客厅里静悄悄的。
戚悦的房门紧闭着,大概是昨晚太累了,还没醒。
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,想熬点粥。
她胃不好,醒来喝点热粥应该会舒服一些。
我淘好米,把粥放在电饭煲里,设定好时间。
做完这一切,我才发现,冰箱里已经没什么菜了。
我拿上钱包和钥匙,准备出门去附近的超市采购。
刚打开门,我就愣住了。
门口,站着一个男人。
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。
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气质斯文,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精明。
他正准备按门铃,看到我开门,显然也有些意外。
“你好,我找戚悦。”男人开口了,声音和我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他就是那个“榜一大哥”。
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警惕。
“她还在休息。”我堵在门口,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。
“我知道,”男人笑了笑,那笑容看起来很客气,但却没到眼底,“我就是来看看她。她昨晚喝多了,我不放心。”
他说着,就想从我身边挤进来。
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依旧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她没事,昨晚吃了药,现在睡得很好。”我的语气有些生硬,“你有什么事,可以等她醒了再打电话给她。”
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。
“这位先生,你好像对我有点敌意?”他扶了扶眼镜,审视地看着我。
“我只是戚悦的室友,负责保护我们租客的隐私和安全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室友?”男人挑了挑眉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然后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原来小悦悦还跟男人合租啊。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他那声“小悦悦”,叫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“她没必要什么事都跟你汇报吧?”我冷冷地回敬了一句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男人耸了耸肩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,递给我。
“既然她还在睡,那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她。”
我没有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她这个月的‘工资’。”男人晃了晃手里的信封,“还有下一场直播的‘服装’要求。让她醒了以后,自己看。”
他的话,像一根根刺,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工资。服装要求。
他用这种居高临下的、施舍般的语气,谈论着戚悦用身体和尊严换来的东西。
我心里的火,“噌”地一下就冒了起来。
“你可以直接转账给她。”我说。
“我喜欢现金。”男人笑了,“这样比较有……真实感。你不觉得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挑衅。
“顺便,也替我转告她一句。”
他凑近了一些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
“我孟嵩的钱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昨晚她让我很没面子,这件事,没那么容易过去。”
“如果她还想继续合作下去,就让她乖一点,别总想着耍那些小聪明。”
说完,他把信封强行塞进我的手里,然后整了整自己的领带,转身就走。
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站在门口。
看着他走进电梯的背影,我气得浑身发抖。
混蛋!
我回到客厅,把那个信封狠狠地摔在茶几上。
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。
一沓厚厚的、崭新的人民币。
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几个穿着暴露的外国模特,身上是各种极具挑逗性的情趣内衣。
这就是他所谓的“服装要求”。
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我无法想象,戚悦要穿着这些东西,在镜头前,去取悦像孟嵩那样的男人。
就在这时,戚悦的房门开了。
她穿着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,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,大概是被我刚才摔信封的声音吵醒了。
“俞翰,怎么了?”她揉着眼睛问。
当她的目光落到茶几上的钱和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时,她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的身体僵住了,脸色也一点点地白了下去。
“他……来过了?”她颤抖着声音问。
我点了点头,心情沉重。
她没有去看那些钱,而是径直走过去,拿起了那几张照片。
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着,每看一张,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看到最后,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那几张轻飘飘的照片,她几乎都拿不稳。
“呵……”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,充满了绝望和自嘲。
“这就是他说的……‘合作’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泪水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“俞翰,我是不是很贱?”
“不是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我快步走到她面前,从她手里夺过那些照片,用力地撕了个粉碎。
“你不是!你只是被逼无奈!”
纸屑像雪花一样,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“我们报警吧。”我说,“这种人,就是个人渣,他这是在逼良为娼!”
“报警?”戚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拿什么报警?我跟他之间,是‘自愿’的交易。我拿了他的钱,就要遵守他的游戏规则。警察来了,也只会把我当成不知廉耻的捞女。”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我急了,“他这是在侮辱你!”
“他侮辱我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戚悦平静地说,那种平静,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疼。
“在他们眼里,我只是一个可以用钱买到的商品。高兴了,就赏我一点甜头。不高兴了,就想尽办法折磨我,看我痛苦的样子取乐。”
她走到茶几边,弯下腰,将那沓散落的钱,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,仔细地整理好。
“可是我没有办法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我妈妈还在医院里等着我拿钱回去救命。我没有资格说不。”
看着她那副认命的样子,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我该怎么办?
我能为她做些什么?
眼睁睁看着她被孟嵩那种人渣一步步推向深渊吗?
不,我做不到。
“钱,”我看着她手里的那沓钱,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,“是不是只要有钱就可以了?”
“只要有足够的钱,你就可以不用再做这个直播,不用再看孟嵩的脸色了?”
戚悦愣住了,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。
“是……但是,我妈妈的手术费,还有一个很大的缺口……”
“差多少?”我追问。
“还差……十五万。”她说出了一个数字。
十五万。
对我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普通上班族来说,这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但也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。
我看着她,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一个可能会改变我一生的决定。
“这笔钱,我借给你。”
05
“你说什么?”
戚悦的眼睛猛地睁大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她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,这十五万,我借给你。”我一字一句地,又重复了一遍。
我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客厅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和有力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呆呆地看着我,嘴唇微微颤抖,“我们只是……合租的室友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被那种人渣欺负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也因为,我相信你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女孩。”
“俞翰,你知不知道十五万意味着什么?”她忽然激动了起来,“那不是十五块,也不是一千五!那可能是你工作好几年的积蓄!你把它借给我,万一……万一我还不上怎么办?”
“那就不用还。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说完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我疯了吗?
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,准备付首付的钱。
但看着她那张写满震惊和感动的脸,我却一点都不后悔。
“我……”戚悦的眼泪,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手里的那沓钱散落在地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只是捂着嘴,肩膀剧烈地抽动着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这段时间,她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委屈。
来自生活的重担,来自母亲病情的担忧,来自孟嵩那样的男人的羞辱和威胁。
她一直像一根绷紧的弦,独自支撑着,不敢有丝毫的松懈。
而我这句“我借给你”,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让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,在这一刻,轰然倒塌。
我走上前,轻轻地,拥住了她。
我能感觉到她在我的怀里,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她发泄着,手一下一下地,轻抚着她的后背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。
“俞翰,我不能要你的钱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沙哑,但语气却很坚定。
“为什么?”我不解。
“我们非亲非故,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你这么大的帮助。”她看着我,“这笔钱,我会自己想办法。但还是……谢谢你。”
她的拒绝,在我的意料之外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,倔强,又有着强烈的自尊。
“这不是平白无故。”我说,“我是借给你,不是送给你。你可以给我打欠条,以后慢慢还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就这么定了。你现在就去跟那个什么直播平台解约,拉黑孟嵩那个混蛋。以后,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我拉着她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你听我说,戚悦。人活一辈子,总会遇到过不去的坎。这个时候,能伸手拉你一把的人,不多。如果你把我当朋友,就不要拒绝我的帮助。”
“你妈妈的手术要紧。等你妈妈病好了,你毕业了,找到好工作了,再慢慢还我钱。我不急。”
我的话,似乎说动了她。
她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客厅里,只有电饭煲里粥“咕嘟咕嘟”的翻滚声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里又泛起了泪光。
“那就什么都别说。”我笑了笑,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,递给她,“去洗把脸,然后过来喝粥。我熬了皮蛋瘦肉粥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她接过纸巾,点了点头,像个听话的小学生。
看着她走进卫生间的背影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心里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虽然我的银行卡余额即将清零,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心疼。
能用钱,把一个好女孩从泥潭里拉出来,让她重新回到阳光下。
我觉得,值。
那天中午,我们一起坐在餐桌前,喝着我熬的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的脸上,给她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她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一只珍惜食物的小猫。
“好喝。”她抬起头,对我笑了笑。
那是这几天以来,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容。
没有勉强,没有苦涩,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。
我的心,也跟着明亮了起来。
吃完饭,她当着我的面,拿起了手机。
她先是给那个直播平台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,提出了要解约。
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惊讶,说了许多威逼利诱的话,但戚悦的态度很坚决。
挂掉电话后,她又找到了孟嵩的微信。
她没有多说一个字,直接按下了“删除联系人”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表情,如释重负。
“好了。”她对我说,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“从现在开始,我跟他们,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。”
下午,我陪她去了一趟银行。
我把我卡里所有的积蓄,一共十六万,全部取了出来,转到了她的卡上。
当银行柜员告诉我,我的账户余额只剩下三百二十五块六毛的时候,我承认,我还是肉疼了一下。
但当我看到戚悦拿着那张写着存款凭证的单子,手都在发抖的样子时,那点肉疼,瞬间就变成了满足。
“俞翰,”从银行出来,她站在阳光下,郑重其事地对我说,“这笔钱,我一定会还给你。我用我的人格担保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我笑着说,“不过现在,你最重要的事情,是照顾好阿姨。钱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她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我们聊了很多。
她跟我讲了她小时候学跳舞的趣事,讲了她妈妈是怎样一个人支持她走上艺术道路的。
也讲了她为了凑医药费,是怎样一步步,走上了直播这条路。
她说,她一开始只是在网上跳一些古典舞,但看的人很少,礼物也少得可怜。
后来,平台的人找到了她,说她的外形条件很好,如果肯“转型”,保证她能火。
所谓的“转型”,就是换上那些性感的衣服,跳一些擦边的舞蹈,说一些暧昧的话。
她说,她第一次穿上那些衣服的时候,觉得自己恶心透了。
但当她看到后台飞速增长的打赏金额时,她又可耻地动摇了。
“我知道我很没用,”她说,“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我听着她的讲述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,只能默默地听着。
回到公寓,她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那个粉色的行李箱,拖了出来。
她打开箱子。
里面,满满当当的,全都是那些我们曾经见过的,各式各样的蕾丝衣物。
她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。
黑色的,白色的,粉色的……
她把它们,全都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。
包括那个兔子耳朵的发箍。
她的动作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,很温柔。
仿佛是在告别一段不堪的过去。
最后,箱子空了。
她把那个黑色的垃圾袋,扎紧了袋口。
“俞翰,你能帮我……把它扔掉吗?”她看着我,问。
“好。”
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垃圾袋。
我知道,这里面装着的,不仅仅是几十件衣服。
更是一个女孩的噩梦和屈辱。
我把它拎到楼下的垃圾站,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那个巨大的垃圾箱里。
当我空着手回来的时候,看到戚悦正站在公寓的窗前。
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身上,她的侧脸,美得像一幅画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转过头来,对我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,和煦,温暖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属于黑夜的、在泥潭里挣扎的戚悦,已经死了。
而站在我面前的,是一个全新的、属于阳光的戚悦。
而我,俞翰,是她新生的见证者。
06
生活似乎一下子回到了正轨,又好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。
公寓里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。
我和戚悦之间的关系,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。
我们不再刻意回避对方,开始像真正的室友一样相处。
早上,我们会在洗手间门口相遇,她会睡眼惺忪地对我说“早”,我会叮嘱她记得吃早饭。
晚上,如果我下班早,会顺路买菜,做一顿简单的晚餐。
她从练功房回来,总能吃上热乎的饭菜。
她不让我白吃,主动承担了所有的洗碗工作,还把我们小小的客厅,布置得温馨又雅致。
她买来了新的沙发套,绿植,还有香薰机。
每天晚上,客厅里都飘着淡淡的、清新的白茶香气。
那股曾经让我心神不宁的、甜腻的混合香气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我知道,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,在努力地让我们的生活,变得更好。
她把那十五万,第一时间打给了她妈妈做手术。
手术很成功。
那天,她给我打电话报喜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哭腔。
她说了很多个“谢谢”,说到最后,又泣不成声。
我在电话这头,听着她的哭声,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我能感受到她的那种,拨云见日般的喜悦。
那段时间,她学校和医院两头跑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。
她的脸上,重新有了那种属于二十岁女孩的、明媚的笑容。
周末,她偶尔会从医院回来住。
她会给我带她妈妈亲手做的酱菜,或者是一些新鲜的水果。
她说,她妈妈知道我借钱给她做手术的事情后,一直念叨着,说等出院了,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我这个大恩人。
我每次都笑着说,只是一些小事,不用那么客气。
可我知道,对于她们母女来说,这不是小事。
是救命之恩。
有一天晚上,我加班回来,看到戚悦正坐在客厅的瑜伽垫上,对着笔记本电脑,似乎在看什么。
她看得很专注,连我回来都没发现。
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,是一个在线求职网站。
她在看招聘信息。
服务员、奶茶店店员、家教、传单派发员……
她把所有她能做的兼职,都浏览了一遍。
“你在找工作?”我问。
她被我吓了一跳,连忙合上电脑。
“嗯……想找点兼职,快点把钱还给你。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。
“不急,”我说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,好好练舞。你不是快要参加那个很重要的舞蹈比赛了吗?”
那个比赛,她跟我提过。
是全国性的一个专业舞蹈大赛,如果能拿到名次,对她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。
“我知道,但是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我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花着你的钱。”
“我说了,是借给你的。”我揉了揉她的头发,那触感柔软得让我心尖一颤。
我连忙收回手,装作若无其事地说:“等你以后成了著名舞蹈家,一场演出的出场费,可能就够还我钱了。所以,别想那么多,专心比赛。”
我的话似乎安慰到了她。
她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,那我一定努力拿个大奖回来!”
从那天起,她练舞练得更刻苦了。
我经常在深夜,还能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微弱的音乐声。
有几次我起夜,看到她客厅里,就着一盏落地灯微弱的光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舞蹈动作。
汗水浸透了她的练功服,但她的眼神,却异常专注和明亮。
我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个女孩的身体里,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能量。
她可以为了亲人,在泥潭里翻滚。
也可以为了梦想,在汗水里闪光。
我越来越觉得,当初那个借钱给她的决定,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。
比赛的日子,越来越近。
戚悦也越来越忙,有时候甚至直接睡在了学校的练功房。
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,但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天。
她会跟我分享她练习的进展,会给我发她新学的舞蹈动作的小视频。
我则会像个老父亲一样,叮嘱她要按时吃饭,注意休息。
我们之间的关系,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室友。
像朋友,又好像……比朋友更亲近一些。
比赛前一天,她特意从学校赶了回来。
她说,想在家里好好睡一觉,养足精神。
那天晚上,我下厨,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,算是给她践行。
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,递给我。
“送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又送我礼物?”我笑着说,“怎么,又捡到我丢的袜子了?”
我本是一句玩笑话,但她却当真了,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不是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我好奇地打开盒子。
里面,是一块全新的、银色的手表。
款式简约大方,是我喜欢的风格。
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我连忙把盒子推回去,“我不能收。”
“不贵,”她按住我的手,不让我推回去,“这是我用第一次拿到的奖学金买的。不值什么钱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你之前不是总说,手机放在口袋里,看时间不方便吗?我就想着,给你买块手表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。
“你……喜欢吗?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手里的表,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。
这个傻姑娘。
她自己的生活还那么拮据,却还想着给我买礼物。
“喜欢。”我点了点头,把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,戴在了手腕上。
尺寸刚刚好。
“谢谢你,戚悦。这是我收到过的,最好的礼物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夜空里的月牙。
那一刻,我有一个冲动。
一个想把她拥进怀里,告诉她,我不仅仅是想当她的朋友的冲动。
但我忍住了。
明天就是她重要的比赛。
我不能在这个时候,扰乱她的心。
有些话,可以等她比赛结束了,再慢慢说。
第二天,我请了半天假,特意打车去了比赛的剧院。
我没有告诉她。
我想给她一个惊喜。
我买了一束她最喜欢的向日葵,悄悄地坐在了观众席的最后一排。
剧院里坐满了人,镁光灯闪烁。
很快,就轮到戚悦上场了。
当报幕员念出“戚悦”这个名字的时候,我的心,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舞台的灯光暗下,一束追光亮起。
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舞裙,像一只真正的白天鹅,安静地站在舞台中央。
音乐响起。
她动了。
她的舞姿,轻盈、优美,充满了力量感。
每一个旋转,每一个跳跃,都精准而舒展。
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舞蹈世界里。
舞台上的她,和生活中那个会害羞、会哭泣、会跟我撒娇的女孩,判若两人。
此刻的她,是发光的。
是属于这个舞台的,真正的女王。
我看着她,看得有些痴了。
一曲舞毕。
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我看到她站在舞台中央,向观众深深地鞠躬。
她的脸上,带着汗水,也带着笑容。
那一刻,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骄傲。
比赛结束,她毫无悬念地拿到了一等奖。
当评委把奖杯和证书颁发给她的时候,我看到她在台上,目光在观众席里搜寻着什么。
我站起身,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向日葵。
她看到我了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,对着我,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。
散场后,我在后台的出口等她。
不一会儿,她就换好了衣服,抱着奖杯,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,向我飞奔而来。
“俞翰!你怎么来了!”
“来祝贺我们的冠军啊。”我笑着,把手里的向日-葵递给她。
“谢谢!”她接过花,开心地转了个圈,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?”
“你猜?”
我们俩相视一笑,气氛正好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,在我们身后响了起来。
“小悦悦,恭喜啊。”
我回头一看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孟嵩。
他竟然也在这里。
他还是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,手里捧着一束比我这束大上十倍的蓝色妖姬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。
戚悦的笑容,也瞬间凝固在了脸上。
07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戚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警惕,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孟嵩的脸色沉了一下,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笑容。
“我来看看我的‘前员工’,不行吗?”他晃了晃手里的蓝色妖姬,目光却像毒蛇一样,在戚悦身上逡巡。
“毕竟,你也曾是我一手‘栽培’出来的。看到你今天能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拿奖,我这个做‘老板’的,也与有荣焉啊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前员工”、“栽培”和“老板”这几个词的读音,话语里的讥讽和暗示,毫不掩饰。
我上前一步,挡在了戚悦和孟嵩之间。
“孟先生,戚悦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。请你以后,不要再来骚扰她。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骚扰?”孟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,“这位先生,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我和小悦悦之间,可是有过很多‘美好’的回忆。我们是在……友好地叙旧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我,看向戚悦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小悦悦,你说是不是啊?我们之间,可不止是室友那么简单吧?”
他的这句话,意有所指,瞬间让周围一些还没离开的选手和家长,向我们投来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。
戚悦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她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她害怕孟嵩会把她做过直播的事情,在她的同学和老师面前说出去。
那将彻底毁了她。
“孟嵩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戚悦从我身后站了出来,攥紧了拳头。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孟嵩耸了耸肩,把那束蓝色妖姬递到她面前,“就是单纯地,想请你吃个饭,为你庆祝一下。”
“我说了,我们已经没关系了!”
“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。”孟嵩的耐心似乎用尽了,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,“戚悦,我劝你想清楚。你以为你拿了个破奖,就能洗白上岸了?你别忘了,你那些在镜头前扭屁股的视频,我手里可都存着呢。”
“你!”戚悦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只要我动动手指,把这些视频发到你们学校的论坛上,你说……你的那些老师同学,会怎么看你这个清纯玉女、舞蹈天才?”
孟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地扎在戚悦的心上。
“你无耻!”我怒不可遏,上前一步就想抓住他的衣领。
“俞翰,别!”戚悦拉住了我。
她知道,跟这种流氓动手,吃亏的只会是我们。
“孟嵩,”戚悦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到底要怎样,才肯放过我?”
“很简单。”孟嵩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回来,继续做我的‘金丝雀’。我保证,你得到的,会比以前多得多。钱、资源,只要我高兴,什么都可以给你。”
“你做梦!”戚悦想也不想就拒绝了。
“是吗?”孟嵩的眼神变得阴冷,“看来上次的教训,你还没吃够。你真以为,你身边这个穷酸小子,能护得了你?”
他指了指我,眼神里充满了不屑。
“他能给你什么?他能给你十五万,让你妈做手术吗?哦,对了,我忘了,他好像是借了你十五万。”
孟嵩的话,让我心里一惊。
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?
“你是不是很好奇,我怎么会知道?”孟嵩看出了我的疑惑,得意地笑了。
“你转账给她的那家银行,分行经理,是我朋友。我想查点东西,还是很容易的。”
他凑到戚悦耳边,用一种恶魔般的语调,低声说:
“你看看,你身边的这个男人,为了你,把自己搞得一穷二白。你忍心吗?”
“你住口!”戚悦的情绪终于失控了,她用力地推了孟嵩一把。
孟嵩没有防备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他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,冷笑了一声,“戚悦,这是你逼我的。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考虑。明天这个时候,如果你不主动联系我,那么,就等着在你们学校论坛的头条上,欣赏你自己的‘精彩表演’吧。”
说完,他把那束蓝色妖姬,狠狠地摔在地上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周围的人,对着我们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戚悦站在原地,身体摇摇欲坠。
她刚刚获得的喜悦和荣耀,在这一刻,被孟嵩无情地撕得粉碎。
我扶住她的肩膀,轻声说:“别怕,有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视频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他不敢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肯定地说,“他如果真的想毁了你,就不会给你二十四小时。他只是在吓唬你,逼你就范。”
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我说,“我们必须想办法。”
我拉着她,离开了剧院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,却照不亮我们心里的阴霾。
回到公寓,戚悦就一直坐在沙发上,一言不发。
她怀里还抱着那个一等奖的奖杯,但她的眼神,却空洞无神。
我知道,她害怕极了。
对于一个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舞者来说,孟嵩的威胁,是致命的。
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坐在她身边。
“戚悦,你相信我吗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。”我说,“你什么都不要想,好好休息。明天一早,你就回学校,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只要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向他妥协。你的未来,不应该被这种人渣绑架。”
我的语气很平静,但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,慢慢地,靠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“俞翰,如果没有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傻瓜,”我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膀,“我们是室友,不是吗?”
那一晚,我几乎一夜没睡。
我在网上查了所有关于网络暴力、名誉侵权和敲诈勒索的法律条款。
我也在思考,如何才能在不惊动戚悦学校的前提下,彻底解决孟嵩这个麻烦。
硬碰硬,肯定不行。
孟嵩这种人,游走在灰色地带,手里肯定不止戚悦一个人的把柄。
他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,就说明他有恃无恐。
报警,证据不足。
他只是口头威胁,而且是在公共场合,很难构成敲诈勒索的立案标准。
一旦报警,事情闹大,对戚悦的声誉,反而是一种更大的伤害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找到他的软肋,让他自己,主动放弃。
可他的软肋是什么?
我翻来覆去地想,把所有线索都串联了一遍。
银行经理……
孟嵩能轻易地查到我的转账记录,说明他在银行系统里,有自己的人脉。
这种行为,本身就是违法的。
如果,我能拿到他指使银行经理违法查询客户信息的证据呢?
一个念头,在我脑海里,渐渐清晰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送戚悦去了学校。
看着她走进校门,我才转身,打车去了昨天那家银行。
我找到了那位分行经理的办公室。
我没有预约,直接推门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里,一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,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,你找谁?”
“我找你。”我把门关上,反锁。
然后,我走到他面前,把我手机里的一段录音,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你转账给她的那家银行,分行经理,是我朋友。我想查点东西,还是很容易的。”
录音里,传出了孟嵩得意的声音。
经理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08
“你……你是谁?你想干什么?”
分行经理的声音明显慌乱起来,他从椅子上站起身,警惕地看着我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我关掉录音,把手机放回口袋,“重要的是,这段录音如果交到你们总行的纪检部门,或者银监会,你说……会发生什么事?”
经理的脸色,由白转青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这个人我不认识,这录音也可能是伪造的。”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是吗?”我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,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他和孟嵩在一家高档会所里,搂着两个年轻女孩,笑得十分开心的样子。
这张照片,是我昨晚花了一晚上,从孟嵩的各种社交媒体账号的蛛丝马迹里,顺藤摸瓜找到的。
看到照片,经理的心理防线,彻底崩溃了。
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,坐了下来,“我只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我需要孟嵩所有的……‘黑料’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,他利用你,或者其他银行的职员,违法查询客户信息,用来威胁或者控制他人的证据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犯法的!”
“你现在跟我谈犯法?”我冷笑了一声,“你帮他做事的时候,怎么没想到犯法?”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我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一,你现在就报警,说我敲诈你。然后我们一起,把事情闹大。我不在乎,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但你,你的事业,你的家庭,可能就全完了。”
“二,你跟我合作。把孟嵩的罪证交给我。我保证,这件事到此为止,这段录音和这张照片,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。”
我看着他,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思考。
我知道,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果然,几分钟后,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瘫在椅子上,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帮你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在他的配合下,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。
一沓厚厚的转账记录,聊天截图,甚至还有几段孟嵩亲口承认自己如何利用银行漏洞,去调查和控制那些做直播的女孩子的录音。
这些证据,足以把孟嵩送进监狱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拿到东西后,我没有立刻去找孟嵩。
我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“孟先生,二十四小时还没到,你是不是很得意?”电话一接通,我就开门见山地说。
电话那头的孟嵩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起来:“原来是你这个穷小子。怎么,想通了?准备把小悦悦亲自送到我床上了?”
“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。”我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,平静地说,“把你手里所有关于戚悦的视频、照片,全部彻底删除。然后,写一份保证书,保证你以后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,骚扰她。”
“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吗?”孟嵩怒吼道。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我说,“一个小时后,如果你没做到,那么,这些东西,就会出现在纪检委和公安局的桌子上。”
我把我手机里的一张聊天截图,给他发了过去。
那是他和一个女孩的聊天记录,内容不堪入目,充满了威胁和控制。
电话那头,陷入了死寂。
我能想象到孟嵩此刻脸上精彩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震惊和恐慌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手里的东西,比你想象的,要多得多。足够让你下半辈子,在牢里唱铁窗泪。”
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一个小时,我的耐心有限。你自己,掂量着办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掉了电话。
我知道,他会妥协的。
因为他比我,更害怕身败名裂。
不到半个小时,我的邮箱里,就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是孟嵩。
邮件里,是他亲笔签名的保证书扫描件,还有一段他当着镜头的面,亲手格式化自己电脑和手机硬盘的视频。
视频的最后,他抬起头,对着镜头,那张原本嚣张的脸,此刻写满了屈辱和不甘。
我知道,这场战争,我赢了。
我把那封邮件,转发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加密邮箱里,然后彻底删除了原始邮件。
做完这一切,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,夹杂着巨大的喜悦,席卷了我的全身。
夕阳西下,我回到公寓。
刚打开门,就看到戚悦正焦急地在客厅里踱步。
看到我,她立刻冲了过来。
“俞翰,你怎么样?你去找他了吗?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?”她抓着我的胳膊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,生怕我少了一根头发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笑着,把她揽进怀里,“都解决了。”
“解决了?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孟嵩以后,再也不会来烦你了。”我把事情的经过,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。
当然,我隐去了我是如何威胁银行经理那一段。
我只告诉她,我找到了一些孟嵩违法的证据,他害怕了,所以妥协了。
听完我的话,戚悦呆呆地看着我,半天没有说话。
然后,她踮起脚尖,在我的嘴唇上,轻轻地亲了一下。
蜻蜓点水,一触即分。
我的大脑,瞬间一片空白。
“俞翰,”她看着我,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光,“以前,都是你帮我。从现在开始,换我来……照顾你,好不好?”
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、泛着红晕的脸,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,终于,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。
我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……
几个月后。
又是一个周末的早晨,阳光正好。
我被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唤醒。
我走到厨房门口,看到戚悦正系着围裙,在给我煎鸡蛋。
她的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,随着她的动作,一晃一晃的。
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温暖而美好。
听到脚步声,她回过头,对我笑了笑。
“醒啦?快去洗漱,早餐马上就好。”
“好。”我走上前,从身后抱住了她,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今天这么勤快,做什么好吃的?”
“给你补补啊,”她笑着说,“谁让我们家俞先生,现在是身家只剩三百二十五块六毛的‘穷光蛋’呢?”
自从我们在一起后,她就总是拿这件事来打趣我。
“后悔了?”我故意问。
“才不后悔。”她转过头,亲了我的脸颊一下,“你是我用十五万‘买’回来的,这辈子都别想跑。”
吃完早餐,她忽然神秘兮兮地从房间里拖出了一个行李箱。
还是那个粉色的,只是上面被撞坏的地方,被她用一张可爱的猫咪贴纸,给补上了。
“又要出差?”我问。
“不是,”她打开行李箱,对我眨了眨眼睛,“我们去旅游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旅游?去哪里?”
“去哪都行。”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现金,塞到我手里,“这是我这个学期拿到的所有奖学金,还有兼职做舞蹈老师赚的钱。虽然还不够还清你的十五万,但是,足够我们出去玩一趟了。”
她拉着我的手,眼神亮晶晶的。
“俞翰,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。现在,轮到我,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了。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她充满期待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
我没有拒绝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不只是钱,更是她对我,满满的爱意。
我笑着接过钱,然后弯下腰,把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好,那我们就出发。”
“不过在出发前,”我抱着她,走到卧室,把她轻轻放在床上,俯下身,在她耳边低语,“我们是不是该先……收拾一下‘行李’?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我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